第7章 下地狱吧
数个时辰前,钟楼的冰锥刚转过半轮,星璃娅还握着白月霖的右手,拇指轻轻摩挲过掌心的纹路。那个“月”字自梳头以来时隐时现,此刻正浮在皮肤表面,散着一层极薄的银光。白月霖任由她翻看,另一只手托着下巴,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,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它以前也这样亮过吗?”星璃娅问。
“以前只会疼。”白月霖的声音很轻,尾音在空气里散了半截。
星璃娅的指尖探出极细的一缕神力,银光如被惊扰的水面微微荡了一圈便平静下来。这东西确实是她留下的,久远到连她自己都已说不清当初为何要在一个凡间少女掌心刻字。自己从前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,可惜现在的记性连昨天吃了什么都够呛。她收回手,目光落在白月霖锁骨的位置,隔着衣料,那弯残月正安静地贴在那里,和掌心的字一样泛着微温。
琉玥趴在邻桌上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椅背,扫了一眼窗外,耳尖忽然竖起。
“主人!有东西过来了!”
后半句话被玻璃碎裂的脆响吞没。
碎片朝教室内炸开。一道黑影跟着玻璃跃入,肩头的绷带渗着暗红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鞋底碾过碎玻璃。他手中短匕泛着灰白荧光,枯黄眼瞳越过教师与琉玥,瞬间钉住后排那抹银白。
他朝白月霖冲去。
星璃娅向前迈出一步,只有一步。脚尖落地的同时,刺客的冲锋骤然凝滞,膝盖还弯着,匕首还举在半空。四周的空间已经压实,将他牢牢嵌在原地。他握刀的手绷出青筋,鞋底在木板上徒劳地碾了两下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向前。
星璃娅眼底那颗蓝白恒星一点点亮起来,声音却压得极轻:“你们真该下地狱啊。”
女教师这才完成手诀,晶蓝护罩贴着学生们升起。前排的尖叫声混着桌椅刮地的刺响挤成一片。琉玥挡到白月霖身前,掌中寒芒凝成冰刃,狐耳紧紧压向脑后。
刺客被钉在原地,另一只手仍摸向腰间。星璃娅先一步取下那只枯叶匣。匣缝刚离开他的衣料便涌出黄雾,讲台边缘的铜栏杆触之即蚀,锈斑迅速爬过镶边。星璃娅指尖按上匣盖,黄雾随之一滞,残余几缕扭动着散进空气。
“你是谁?”
男人咬紧牙关,目光仍越过她,死死盯着白月霖,瞳孔里只映着那抹白色的影子。
星璃娅指尖略微一收。男人双膝撞上木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,膝盖磕在碎裂的木刺上,血从裤料里渗出来,他却连头也没低。
“我不喜欢问第二遍。”
“钥匙……”他喘息着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刮破喉咙,“我们找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
白月霖站在护罩后面,手指攥紧了桌沿,指节泛白。琉玥挡在她身前,灵焰已在掌心燃起,金红色的火星从指缝间溅落,在木地板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点。
“你一个人冲进来,是来送死的?”琉玥问。
男人的枯黄眼珠越过琉玥,转向白月霖,嘴角渗出一丝混着血的唾沫,沿下巴滴落在衣襟上:“凤凰王终将归来。你困不住他。”
“我?”白月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,“我做过那些事?”
“你就是钥匙。”
白月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指在护罩的晶蓝光线下显得愈发单薄,掌心“月”字正微微发热。她抬起脸,声音发紧:“我连学院储物柜的钥匙都保不住,怎么会是凤凰王的钥匙?”
话音未落,男人忽然剧烈抽搐。脖颈侧面一条黑线在皮下急剧扭动,顺着血管朝心脏爬去,所过之处,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灰白。星璃娅施术压制,神力刚触及皮肤,那条黑线已消失于衣领深处。
男人眼中的光霎时熄了,头颅低垂,再无气息。身体向前一倾,额头磕在木地板上,发出一声空响。
“他死了?”女教师脸色发白,护罩在她手中晃了一下,晶蓝的光线闪烁几轮才重新稳住。
琉玥上前探了探鼻息,又翻开死者衣领。黑线经过的皮肤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白残迹,从颈侧没入锁骨下方,周围的血管已经塌陷。
走廊外响起脚步声。学院安保推门而入,看见跪在地上的尸体和满地黄雾残迹,齐齐顿住。领头的人手按在腰间武器上,目光在教室扫过一圈,落到星璃娅身上。
“把尸体抬走。”星璃娅将枯叶匣收入掌心,“封锁这间教室。窗外也查一遍。”
“窗外?”
星璃娅望向破碎的窗框。三十步外,另一个黑影正退入钟楼投下的阴影。那人自始至终守在雪地里看完整场搏斗,既未救援同伴,也不曾慌乱逃跑。两行脚印从窗外延伸到阴影深处,步距均匀,清楚得足以让安保追上一段。
琉玥从星璃娅手中接过枯叶匣,翻开匣盖。匣壁内侧铺着一小块灰黑污染,正沿木纹缓慢扩散,细密边缘在日光下轻轻蠕动。
“主人,毒雾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”琉玥把匣子托远了些,往日总带笑的脸此刻难得严肃,“很淡,但活着。刚才黄雾出来的时候,它也在往外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星璃娅接过匣子。木片冰冷,那片灰黑察觉神力,立刻向更暗的角落蜷缩,只凭本能躲避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力量。这颗偏远星球没有星槎,城里的人甚至不知时空之海为何物,枯枕手中却藏着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。
“他是来试探的。”星璃娅说。
“试探?用命来试探?”琉玥的狐狸耳朵抖了一下,尾巴尖的绒毛炸开一圈。
“试探我们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强,也试探白月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。”
窗外那个影子把该看的都看到了:星璃娅的空间禁锢,琉玥的冰火双属,还有白月霖听见“钥匙”时眼底的茫然。对方用一条命换走这些消息,只给她们留下尸体上的黑线、匣中的污染和通向城外的脚印。
护罩撤下,学生们被引导着从后门离开。走廊里陆续响起压低的议论,很快又被教师喝止,杂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最后只剩下风穿过长廊的空响。白月霖仍坐在座位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星璃娅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白月霖摇头,又点头,最后把脸埋在掌心里。暖意从掌纹深处透出来,隔着皮肤微微跳动,那个“月”字又亮了,比任何时候都亮,银光从指缝间漏出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。锁骨间的残月也跟着发热,隔着胸腔,与掌心那簇光一明一暗。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白月霖闷声问,话从指缝间漏出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。
“会。”星璃娅把那些好听的安慰咽了回去,只将木梳重新取出来,梳过她的发梢,动作比之前更慢,“可他们下次想带走你,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,一遍,又一遍。白月霖起初还在抖,后来肩膀一点点松了下去。
教室空旷下来。碎玻璃被扫进角落,黄雾残迹被女教师用冰霜法术封住,留下一片泛着灰光的薄冰。空气中的焦味渐渐散了,只余窗外雪落的簌簌声。
钟楼的冰锥已转到白桦,进入夜幕的霜冻时期。雪下得更密,安保沿着那两行脚印追进阴影,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。
几个时辰后,枯叶匣被带上钟楼宴席。黎敖只看了一眼匣壁上的灰黑污染,便叫人取来三层封匣,先隔神力,再断气息,最后才封木纹。他做得太顺,连灰黑细丝会从哪一道缝里钻出都像早已清楚。等星璃娅追问到塔顶,他却只肯承认自己见过几样枯枕的旧物。
星璃娅看着他重新挂好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,指尖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。
这位黎院长,对污染装得未免太熟了。
上一章:_大纲/第一卷 降临/第6章 暗流
下一章:_大纲/第一卷 降临/第8章 钥匙